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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

三国演义(白话版) 王希文 4970 2020-05-04 10:07

  

却说,姜维看到魏延踏灭了灯盏,心中愤怒,拔剑要杀魏延。孔明制止道:“这是我命中当绝,并不是文长的过错。”于是,姜维收起了宝剑。孔明吐血数十口,卧倒在床上,对魏延说:“这是司马懿料定我有病,所以派人前来打探虚实,你要快速出去迎敌。”魏延领命后,出帐上马,领兵杀出寨来。夏侯霸看见魏延杀出,慌忙领军退走,魏延追赶了二十多里才回。孔明命令魏延回本寨把守。

姜维入帐来到孔明榻前问安。孔明说:“我本来想竭力尽忠,恢复中原,重扶兴汉,怎奈天意如此,我旦夕要死。我平生所学,已经著书二十四篇,共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,内有八务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惧之法。我遍观帐中众将,没有其他人适合传授,你可以传下我书,千万不要轻视!”姜维哭拜接受。孔明又说:“我有‘连弩’之法,还没有使用过。其法矢长八寸,一弩可发十矢,都画成了图本,你可以依法制造使用。”姜维也拜受了。孔明又说:“蜀中的道路都不必担忧,只有阴平那个地方,千万要仔细防守。这里虽然险峻,但时间一长必定有失。”又唤来马岱入帐,附耳低语,授给他密计,嘱咐道:“我死之后,你可以依计行事。”马岱领计出去。

过了一会儿,杨仪进入,孔明唤杨仪到榻前,授给他一锦囊,秘密嘱咐道:“我死之后魏延必反。等到他造反之时,你和他临阵后才能打这个锦囊,那时自然有人来斩魏延。”孔明调度完毕后昏倒,到晚上方才苏醒,便连夜表奏刘禅。刘禅听完奏报后大惊,急忙命令尚书李福连夜到军中问安,并询问后面人事安排。李福领命之后,倍道赶赴五丈原,见到孔明之后,传达刘禅诏命,问安完毕。孔明流泪说:“我不幸中道丧亡,虚废国家大事,得罪于天下。我死以后,你们都要尽忠辅主。国家旧制不能改易,我所用的人也不要轻易废掉。我的兵法已经全部传授给了姜维,他能够继承我的遗志,为国家出力。我命在旦夕,应当亲自写份遗表上奏天子。”李福领了命令后匆匆辞去。

孔明强打精神支撑着病体,命令左右扶上小车,出寨遍观各营,感觉秋风吹面,彻骨生寒,于是,孔明仰天长叹道:“我再也不能临阵讨贼了!悠悠苍天,人世无常!”叹息许久后,回到帐中,病情沉重,于是,召唤杨仪吩咐道:“王平、廖化、张嶷、张翼、吴懿等都是忠义之士,久经战阵,多负勤劳,堪当重用。我死之后,凡事都要依照旧法而行。要缓缓退兵,不要着急。你们都深通谋略,没有必要多嘱托。姜伯约智勇足备,可以负责断后。”杨仪哭拜受命。孔明命令取来文房四宝,在卧榻上手书遗表。表中略道:

伏闻生死有常,难逃定数;死之将至,愿尽愚忠:臣亮赋性愚拙,遭时艰难,分符拥节,专掌钧衡,兴师北伐,未获成功;何期病入膏肓,命垂旦夕,不及终事陛下,饮恨无穷!伏愿陛下:清心寡欲,约己爱民;达孝道于先皇,布仁恩于宇下;提拔幽隐,以进贤良;屏斥奸邪,以厚风俗。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弟衣食,自有余饶。至于臣在外任,别无调度,随身衣食,悉仰于官,不别治生,以长尺寸。臣死之日,不使内有余帛,外有赢财,以负陛下也。

孔明写毕之后,又嘱咐杨仪道:“我死之后不能发丧。可制作一个大龛,让我的尸身坐在龛中,用七粒米放到我口中,脚下用明灯一盏。军中保持安静如常,千万要不举哀。司马懿看到我军照常如初,必定惊疑。我军可令后寨先行,然后一营一营缓缓退走。如果司马懿前来追赶,你们可以布成阵式,回旗返鼓。等他来到后,却把我雕刻的木像安放到车上,推到军前,命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,司马懿看到后必定惊走。”杨仪一一领诺。

这一天夜晚,孔明昏绝,口不能说话,李福急急返回,大哭道:“我误了国家大事!”不一会儿,孔明再次苏醒过来,睁开眼睛遍视,看到李福立在榻前。孔明说:“我已经知道了先生再次回来的意思。”李福谢道:“我奉天子诏命,询问丞相百年后谁能担当大事。前番因为慌张返回,忘记了询问,所以马上就返回了。”孔明说:“我死之后,可任大事:蒋公琰最为合适。”李福说:“公琰之后,谁能继任呢?”孔明说:“费文伟可继任。”李福又问道:“文伟之后,谁能继任?”孔明再不回答。众将近前观看,孔明已经病亡。这时是建兴十二年(公元234年)秋八月二十三日,孔明享年五十四岁。后世唐朝诗人杜甫有一首诗感叹道:

长星昨夜坠前营,

讣报先生此日倾。

虎帐不闻施号令,

麟台惟显著勋名。

空余门下三千客,

辜负胸中十万兵。

好看绿阴清昼里,

于今无复雅歌声!

白居易也有一首诗称赞道;

先生晦迹卧山林,

三顾那逢圣主寻。

鱼到南阳方得水,

龙飞天汉便为霖。

托孤既尽殷勤礼,

报国还倾忠义心。

前后出师遗表在,

令人一览泪沾襟。

当年有蜀国长水校尉廖立,自己以为才学能当孔明的副手,但孔明却给他个闲散职位,他心中愤愤不平,怨谤不已。于是,孔明把他废为庶人,迁徒到汶山。他听说孔明身亡,垂泪说道:“我这才知道孔明才真能知人善任!”李严听说后也大哭病死,因为李严还盼望着孔明能够再次起用自己,好补偿自己的过失,听说孔明已死,他再也没有机会了。后世元稹(读音zhen,珍)有一首诗赞孔明诗言道:

拨乱扶危主,

殷勤受托孤。

英才过管乐,

妙策胜孙吴。

凛凛《出师表》,

堂堂《八阵图》。

如公全盛德,

应叹古今无!

这是夜天愁地惨,月色无光,孔明溘然长逝,可惜了一代夺天地造化的“智圣”,一首挽歌在壮志未酬中曲终。姜维、杨仪遵守孔明的遗命,不敢举哀,依法成殓后安置在龛中,命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,随后传下密令,派魏延断后,各处营寨一一退却。

却说,魏延夜间在本寨中忽然做了一梦,梦到头上生出两只角来,醒来感觉十分怪异。第二天,行军司马赵直来到,魏延请入询问:“我很久就听说先生深明《周易》之理,我昨夜梦中头生两角,不道是主何吉凶?烦请先生为我解疑。”赵直想了半晌后回答:“这是大吉之兆:麒麟头上有角,苍龙头上有角,这是变化飞腾的景象。”魏延大喜道:“如果真的应验了先生的话,我必定有重谢!”

说完了之后赵,直辞别而去,行不到数里,正遇到尚书费祎,费祎问赵直从哪里来。赵直说:“我刚才到了魏延营中,他说梦中头上生角,让我测算吉凶。这本来不是吉兆,但我恐怕说穿了他会怪罪,所以用麒麟苍龙解释。”费祎问:“先生怎么知道这不是吉兆?”赵直说:“‘角’字的字形,是‘刀’字下面一个‘用’字。头上用刀,这是大凶!”费祎说:“先生千万不要泄漏出去。”赵直答应离去。

费祎来到魏延寨中,屏退左右后说:“昨夜三更丞相已经辞世。临终再三嘱咐,命令让魏将军负责断后以抵挡司马懿,缓缓而退,不能发丧。现在兵符在这里,魏将军要立即起兵。”魏延问:“什么人代理丞相后的大事?”费祎说:“丞相把一应大事全部托付给了杨仪,用兵密法都传授给了姜维。这兵符是杨仪的号令。”魏延说:“丞相虽然身亡,但蜀国还有我魏延在。杨仪不过是一个长史,怎么能够担当这个大任?他只适合扶柩入川安葬。我亲自率大兵去进攻司马懿,必能成功,怎么能够因为丞相一人去世而废国家大事?”费祎说:“丞相遗令,叫我们暂且退却,不能违抗。”魏延大怒道:“当初如果丞相依了我的计谋,我们早已经兵取长安多时了!我现在官任前将军、征西大将军、南郑侯,怎么肯替一个小小的长史断后!”费祎说:“将军所说极是,但却不能轻动,那样会让敌人耻笑。等我前去见杨仪,用利害关系说服他,让他把兵权让给将军怎样?”魏延听后大喜。

费祎辞别魏延出营,急忙到大寨见杨仪,转述了魏延的话语。杨仪说:“丞相临终曾经秘密嘱咐我说:魏延久后必定有异志。现在我用兵符前往,是试探他的真实想法,果然应验了丞相所说,我已经命令姜维负责断后。”于是,杨仪领兵扶灵柩先行,命令姜维断后,按照孔明的遗令徐徐退兵。

魏延在寨中不见了费祎来回复,心中十分疑惑,于是,命令马岱领十数名骑兵前往打探消息。马岱回来报告:“后军由姜维总督,前军大半分退到谷中去了。”魏延大怒道:“这个混蛋胆敢骗我!我一定要杀掉他!”回顾马岱说:“你肯帮助我吗?”马岱说:“我平时也很恨杨仪,现在愿意协助将军攻击。”魏延大喜,立即拔寨领本部兵奔南方起行。

却说,司马懿在寨中等不到蜀营中的消息,就命令夏侯霸暗中领着数十名骑兵,前往五丈原打探消息。夏侯霸到了五丈原后,没有看到一人,急忙回来报告司马懿:“蜀军已经全部退走了。”司马懿跺脚说道:“诸葛亮真的死了!我们速速追击!”夏侯霸说:“都督不要轻易去追,要先派偏将军前往。”司马懿说:“这次我要亲自去追击。”于是,领兵和两个儿子气势汹汹一起杀奔五丈原,呐喊摇旗,杀入蜀寨中果然没有一人。司马懿对两个儿子说:“你们在后催促军兵赶上,我先领军前进。”于是,司马师、司马昭在后面催促军兵,司马懿亲自领军一马当先,追到山脚下时,望见蜀军就在前面不远处,就更加奋力追赶。

忽然,山后面一声炮响,喊声大震,只见蜀军全部回旗返鼓,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,上书一行大字“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”。司马懿大惊失色,定睛看时,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,车上端坐着孔明,纶巾羽扇,鹤氅皂绦。司马懿大惊道:“诸葛亮还活着!我轻易进入重地,又中了他的计策!”急忙勒回马便退。背后姜维大叫道:“贼将休走!你中了我们丞相之计!”魏军魂飞魄散,弃甲丢盔,抛戈撇戟,各自逃命,自相践踏死伤无数。司马懿一气狂奔了五十多里,背后两员魏将赶上,扯住马嚼环叫道:“都督不要惊慌。”司马懿用手摸着头问:“我的头还在吗?”两员大将说:“都督不要担心,蜀军已经去远了。”司马懿喘息半晌,神色才安定下来,睁目看时,两将正是夏侯霸、夏侯惠。于是徐徐按辔,和两将寻小路奔归本寨,派众将领兵四散打探。

过了两天后百姓民奔走相告说:“蜀军退入谷中之后,哀声震地,军中扯起白旗,诸葛亮果然死了,只留下姜维领一千军兵断后,前天车上的孔明是木人雕塑的。”司马懿感叹道:“我能料其生,不能料其死!”因此蜀中人有谚语:“死诸葛惊走生仲达。”后人有一首诗感叹道:

长星半夜落天枢,

奔走还疑亮未殂。

关外至今人冷笑,

头颅犹问有和无!

司马懿得知孔明死信已定,于是,再领兵追赶。行到赤岸坡时,看到蜀军已经走远,于是领兵归还,对众将说:“诸葛亮已死,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!”就下令班师。一路上看到诸葛亮安营扎寨之处,前后左右整齐有法,司马懿叹道:“真是天下奇才!”先领回到长安,分调众将各守隘口,司马懿自己回洛阳面君去了。

却说,杨仪、姜维排成阵势,缓缓退到栈阁道口,然后更衣发丧,扬幡举哀。蜀军都撞跌而哭,很多哭死的。蜀军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时,忽然,看到前面火光冲天,喊声震天,一彪军马拦住去路。众将大惊,急忙报告杨仪。这正是:已见魏营诸将去,不知蜀地甚兵来。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?且看下回分解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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