瞧着这黄衣的女子柳眉清婉，但目光却不饶人，仔细打量几分，除觉得她有几分丽色外性格似乎并不直率。不过自己自居夜晟以她是好友，并未自觉蓝卫统领的身份，如此一来，她坐得更加端正和自然。清浅地喝了几口酒，轻轻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，再扭了扭被颠簸得难受的屁股，她竟然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也不知睡了多久，隐隐约约中被夜晟抱了起来，然后身上滚上了柔柔软软的被子，就这样沉沉地昏睡了过去。夜深人静，是夜，凤羽阁中月光皎洁，浩瀚的夜空堆满了闪着光芒的星子，颗颗耀眼。赶了这么久的路，也没遇到个这般好的夜。夜晟在亭台阁楼中的小院坐定，抬头仰望天空，只觉得神清气爽，十年不曾消失的郁结似乎就要被排遣开去。“阁主真的觉得司夕儿可以救醒妹妹？”黄茜之前一直注视着夜晟的动作，他待司夕儿目光柔和，又将她温柔地抱入了那专属于阁主的安静的房间。这数十年来，似乎也只有一个人可以独享这种殊荣。只不过，此刻那个人正在深睡之中。柳澄儿与她是亲姐妹，只是很少人知道罢了！他们之所有改了名字，是因为这凤羽阁的规矩，凤羽阁各位重量级别的人物是从来不用自己原本的名字的，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仇人找上门，伤害自己的亲人朋友。不过她和柳澄儿是亲姐妹的事情夜晟是知道的，所以她无须隐瞒。至于当年身为阁主的夜晟怎么会看上柳澄儿，这又是另外一番话了。此刻她的目的只为证明一件事，微微顿了下，见夜晟没有回答，她迟疑地开口，问：“阁主为何待司夕儿如此之好，难道阁主不知像我们这种江湖人士，最不能的便是与朝廷中人有什么关系吗？”眼前人依旧红衣鲜艳，只是背对的身姿挺立，他站在夜中风中，身后一头红发寥寥吹起。只见他神情淡定，忽然间转过身来，声音随着夜色渐浓也清冷了几分，“黄茜，你似乎问得太多了？”黄茜微微一怔，随即垂下明媚的眸，答道：“我不是以属下的身份来问阁主的，我只是想知道阁主对妹妹是否还有情意？”夜晟冷哼，目光灼灼地看向黄茜，直视问道，“难道你怀疑本阁主变心了？且不说你该不该管本阁主的私事，但从我喜欢你妹妹这件事来说，有谁比你更清楚知道当年之事？”当年之事，的确，十年前他们婚事举办时她就在当场，只是突来的变故谁也无法料到。洞房之夜，凤羽阁外有人闯入，夜晟丢弃房中新娘出来迎敌，岂知正好中了敌人全套。许幻灵乘此机会闯入洞房给澄儿下了毒药。澄儿昏睡前，夜晟连给她道别的机会也没有，当绿乔说出澄儿所中毒蛊时，夜晟陪在澄儿身边。整整三天三夜，他不吃不喝，一味自责！那时她每天看着他容颜憔悴，心里不安，一个是她的亲妹妹，一个是她最信任的人，如此下去，凤羽阁最终只会覆灭。她无法，在第三日时召集了凤羽左右护法和所有统领前来，在所有人的劝解下，他终于迈出了冰亿室。然而，虽然是开始振作了起来，但数十年来他也只有一个目的，那就是找许幻灵要澄儿的解药，一日复一日，一次次地失败下去。时至今日，他带回了一个可以救澄儿的女子。只是这女子不是寻常人，他待她甚至比澄儿还好，令自己怎么不去怀疑他是否在变心？其实，这数十年来，自己也无法知道，是关心澄儿醒来多一些还是担心他多一些了。这种复杂纠结的心情她也一直没有想明白，但心底总会有那么一些期待。“可是我见阁主对司夕儿很不一样，难道阁主敢说对她没有一点点的喜欢？”事情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，她觉得有必要问问清楚，而且她还自恃是澄儿的姐姐，姐姐为妹妹担心该在情理之中。“黄、茜！”脸色阴沉，负手的夜晟勾唇冷笑，“本阁主觉得你管得太多了，你不关心你妹妹能否醒得过来，你倒是挺担心本阁主有无变心。”“阁……主！”他难得回来一次，原本是想找他好好说话的，结果却变成这个样子。见他转身离开，她心间好似微微扯痛，无法排遣的忧愁感随即而来。……兴许是赶了好久的路，这一觉司夕儿睡得是非常的舒服。她当然不知道，自己可是占了夜晟的房间夜晟的床，据说这凤羽阁主非常挑剔，特意命了工匠挑了最好的檀木做成床架，再在上面铺就了好几层软绵的梨花绒，并在最上面再铺上亚麻凉席。并且这厮睡觉还有习惯，有蚊子肯定是睡不着的，不仅要挂落纱帐幔，而且还要熏安神入睡的香料。不过昨夜夜晟早已吩咐旁人不得入内，于是那伺候他的侍女早早的退了下去，也没有点燃熏香。在这等安静的环境中，又睡在这样软绵的榻上，司夕儿自然是一夜好梦了。她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似乎听到门中动静，门外侍女敲了敲门，道：“姑娘睡好了吗，阁主命我给姑娘准备好了早点送过来。”再加上这等待遇，司夕儿恍然觉得，夜晟这个阁主做的是极好。若是哪日自己闲得无聊，也坐上这么个位置，岂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，日子逍遥洒脱了。得意一番，吃过早饭，忽又想起自己连夜赶路只是为了保住人头吗？她过了好一段风雨飘摇的日子，是否忘记了许多事情？比如说，她可以不返回中都，可以不顾自己性命，可怎么可以不顾司家二老，怎么可以不顾司灵依和侄子？上官云锦阴晴不定，万一她回去晚了不久连累整个司家？前世她是一个人，单枪匹马，所有不管做什么都无需思考一二，但这世不同，她有爹有娘，还有阿姐侄女。她必须得瞻前顾后，思考了再思考。这番细想下来，她立刻冲出房间，对身后侍女道：“带路，我要去见阁主。”话落，夜晟已经面朝着她走了过来，今日夜晟没什么不同，只是脸色有些不太好看，应该是昨夜没有睡好吧！一旁侍女捂嘴笑了笑，对司夕儿道：“阁主离开了那床，肯定是睡不着的。”司夕儿对侍女眨眨眼，表示不解，侍女忙解释：“姑娘昨夜睡的那床就是阁主的。”原来如此，司夕儿对夜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，忙拐了他胳膊边走边道：“夜大哥，事态紧急，你快带我去见嫂嫂。”料想她是担心中都的事情，夜晟颔首，带了路就往冰亿室走。其实他一夜未眠，正是在冰亿室守着澄儿。两人身后，黄茜不知何时站在了侍女的身后，侍女见黄茜神色不太对劲，担忧问道：“黄统领怎么了，脸色这般不好看？”……司夕儿看到柳澄儿时吓了一大跳，原因在于柳澄儿一头银白的头发。冰床上的人安静地躺着，一头白发似锦铺开，她脸色白得有些吓人，再加上长年累月的沉睡和不见日光，皮肤枯老又干涸。不过仔细一看，她的确是个美人，可能是中毒中得太突然，一身的大红嫁衣并未脱下。她双手平整地放在胸前，眼睛紧闭，如此安静而美丽，别有一番红颜多舛的凋零美，又似冰天雪的一株即将枯萎的梅花。夜晟紧握着柳澄儿的手，在他眼中极少流露出这般颓废绝望的光芒。司夕儿知道他对自己抱了多大的希望，而又对柳澄儿又是如何的喜欢和自责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小刀来，朝着手腕毫不犹豫地一划，鲜血汩汩流出。一把将夜晟推开，将血喂入柳澄儿的口中，边喂边道：“夜大哥，喝了我的血嫂嫂就可以醒来。”知晓他既期待又怕失望，因此她行动才如行云流水一般，不让夜晟有任何的犹豫。夜晟呆呆的坐在地上，看着鲜血流入柳澄儿口中，许久才反应过来，对司夕儿微微点了下头。怕夜晟又为自己失血而自责，司夕儿尽量不皱眉头，尽量不咬嘴唇。可心头却觉得还是很痛的，毕竟自己下手时还是用了些力道，而且又失去了不少血。绿乔许幻灵只说自己血可以救柳澄儿，却没有说要喂给她多少啊！她将手腕一直放在柳澄儿嘴边，把头扭向夜晟看不到的地方。夜晟突然跳起，将司夕儿划开的手腕握紧，轻声道：“够了，已经足够了。”闻夜晟声音有些颤抖，司夕儿只微微点了下头，自己握紧了伤口。而此刻，眼前却忽然映入一袭黄衣，原来不知何时黄茜也到了这里。黄茜拉开司夕儿捂住伤口的手，在她伤口处撒了些药粉，替她心细地包扎起来。司夕儿虽然对黄茜本没什么好感，此时见她给自己包扎，对她笑了笑，以示感激。夜晟捏了一手的冷汗，手颤抖着想要替柳澄儿擦擦嘴角的血，却到中途被黄茜的手截住。黄茜对他微微摇了下头，他颔首，将替澄儿擦血的事情交给了她。司夕儿叹了口气，这时却皱起了眉头，刚才她喂了柳澄儿不少血，按理说她应该醒过来了才是啊，为什么还不醒来呢？夜晟也很着急，目光一直停留在柳澄儿的脸上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司夕儿好像看到柳澄儿的左手动了一下，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得到，但黄茜和夜晟显得着急，明显忽略了她这个角度。此时黄茜的手已经从柳澄儿嘴边移开，只见她退后了一步让出位置，司夕儿乘此走了上去。柳澄儿依旧脸色苍白，安静地躺着，似乎自己的血对她没起任何作用。她安慰自己兴许是药效还没发作，不如再等上一等！然而过了一炷香，两柱香，柳澄儿依旧没有醒过来。她看着夜晟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，心中不安越来越强烈，果不其然，一袭红衣在她眼前如风地闪了出去。黄茜柳眉紧拧，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又见身后司夕儿紧随夜晟飞了出去，她飞得急却不忘把她刮倒之后又扶她一把。这样的速度，简直超过了她的想象。冰亿室是凤羽阁禁地，飞出去后是一片荷塘，夜晟轻功好，脚下三点就越过了荷塘，眼见就可以冲出凤羽阁了。司夕儿着急，无论是登萍渡水还是身如鸿雁，她比之夜晟都要逊色三分。紧要关头她咬咬牙，干脆撤去了全身的内力，猛地一头往荷塘中载去。荷塘里的莲藕新熟，刚刚被人挖走，因此荷塘中的淤泥松散，当某一个重物直直地往下载去的时候，那便要没入淤泥之中。偏偏不巧，司夕儿就这般的不幸运，一头载入了淤泥。不过她劳苦功高，紧要关头的一载，倒让急急要冲出去的夜晟刹住了车，调头回来救她。当夜晟将全身湿乎乎的司夕儿从水中捞起来的时候，已经无法从面容上辨别她就是司夕儿。夜晟再次抱起司夕儿，将她放在一旁荷塘的边缘，嘱咐道：“赶紧洗洗吧，这个样子无法见人的。”司夕儿把头没入水中，清水中一泡，淤泥散开。等全身洗得差不多时，她从水中冒出一个口来，看着夜晟道：“既夜大哥多等了十年，何必要鱼死网破，不如好好地找找原因。”吐了一口水，继续道：“其一，要么是许幻灵在撒谎，但我看来，她生性高傲，自以为没自己办不到的事情。十年前她在你面前对你说寒冰体女子的血可以救嫂嫂，那她绝对没有撒谎。”从水中游到岸边，看到脚上还有淤泥，洗洗，又道：“其二，嫂嫂未醒也可能是因血问题，或许我不是寒冰体质呢？我的血根本无法救嫂嫂呢？”从山巅坠入山谷的感觉不怎么好受，更何况夜晟还曾以为自己的未来是一片光明，而在瞬间就天崩地裂，一片漆黑。他刚才只是晕晕乎乎，想要冲到许幻灵面前问个明白。可是听司夕儿这么一解释，貌似他此刻要做的事情并不是急着找许幻灵了。司夕儿见自己点拨得不错，继续道：“夜大哥，有些事急不得，许幻灵这种人她就是要你心乱如麻，她最想要看到的不就是看你不好受吗？这件事我也有责任，你放心，我一定会救嫂嫂的。”将一席话说完，感觉头晕晕眩眩，好像随时要晕过去似的。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夜晟一眼，想要继续再说些什么，猛地一下从荷塘边滑了下去，幸好在载入水中前被人拉了一把。看着荷塘中那一圈晕开的血水，夜晟顿时皱起了眉头，将司夕儿抱人怀中，怒声道：“自己失了那么多血，还有空来管别人，真不知道说你傻呢还是聪明。”再悱恻了一句，或许正是因为你的善良和义气，我才觉得你是我此生最好的妹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