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我的妻子
一月后。
内鬼阵营与船员阵营交战,赏金猎人抓了好些船员战俘。
这次教父的态度,很有些穷追猛打之势,并未随意处理,而是派人用各种残忍手段,套出船员阵营的机密。
教父派清洁工对战俘进行了非人折磨,将他们送往了集中营。
其中一位比较代表性的白板船员,不肯讲情报,他阴狠地讲道:“听说人身上的东西越少,吐出的东西越多,先将衣服这种身外之物扒了,若还是不说,也只好扒皮了。”
那船员偏是个女的,怎会没有廉耻之心,她可以死,却不能如此屈辱地死,她不禁吐露了出来:“警长近几日要从小路偷袭内鬼基地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清洁工冷冷道。
“你们内鬼阵营有一个化名墨泠的内鬼……是船员阵营,派来打探情报的卧底……”
他眼中涌起了兴趣之色:“容他翻覆到今日也够了。”
他一刀刺死了那船员,满不在地将溅在脸上的血一抹,又对其他船员进行了审讯,随即离开。
清洁工进了教父办公室的门,进去将那船员的话告诉了教父。
教父淡淡答:“可惜了满腹才识,来当个卧底,既要做,就要付出代价。”
他语气没有过多惊讶,却透着刺骨寒意。
“大人,我们现在就去把他抓了。”
“不用急,”教父轻笑,“明日,看他如何面对了。”
第二天,上午。
教父召集了全体内鬼开会,潜伏者隐在茫茫人海中,正思考,这回这么大阵仗,教父怕不是要搞大动静。
教父先讲了一些重大决策,脸上浮起冷笑。
“听说内鬼中,混入了船员阵营派来的卧底。”
全场寂静,但不到三秒,内鬼们便开始热烈地讨论。
骚动,严重的骚动,一会儿才安静。
而底下的潜伏者无声握住了对讲机,尽量地保持平静。
间谍的眼神飘忽不定,教父后面的话,他几乎未听,无人知道,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欺诈师探头,很想知道卧底是谁,教父觉得这很严重,他倒觉得有种开盲盒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,他相处的师兄,便是那个卧底。
教父在人群中淡淡点了一个人:“你上来。”
周围内鬼齐刷刷望向潜伏者,而间谍低头,隐藏了自己晦暗的眼神——最近也没看他有什么动静,教父大人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?
此次前去,教父必得盘问他——希望只是起疑,仅此而已。
一旦真的发现,以他的微薄力量,绝无法保自己这个徒弟周全。
潜伏者上去了,然而手指,却不觉攥得更紧了。
教父仔仔细细盯着那熟悉的而庞,眼底不禁泛过淡淡的讥嘲。
他想逃离自己的掌控——从来都是,但最终依旧逃不过。
他将潜伏者往前一拉,手指缓缓往上推,抵住了他的腕脉,再往前,就直接要了他的命。
“大人这是何意……″
潜伏者脑海中最先浮上的几个字,是“壮志未酬”。
教父神色冷了下来,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声音,缓缓道:“我该叫你墨泠……还是该叫你,潜伏者?”
“大人说笑了……”
潜伏者眼光微沉,今天这一关,他若过不去,绝对难逃一死。
自己死还不打紧,若没人接任自己的职务,对内鬼阵营的了解,不就少了许多?
“这是什么?”教父步步紧逼,眼中闪过阴狠毒辣的光。
潜伏者无声地捏着那个隐秘的空口袋,额头已经渗出冷汗:被教父拿走的,是那里面的对讲机。
他清楚,自己已经到了死路,就算换了别人,也不会那么傻,更何况是心思缜密的教父。
间谍仰起头,发出了潜伏者被叫上去后的第三声微弱的叹息,欺诈师也渐渐明白。
他的师兄是船员,而他,是目前最受教父宠爱的内鬼阵营二王子。
不过,是同行啊。
“你下去。”
潜伏者如蒙大赦——但他总感觉,这有些不对劲,开始那句已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,他不仅是船员阵营派来的卧底,也是当年的潜伏者,教父早已知晓——
他看似将这件事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,但真的如此吗?
他不安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而后面却似乎有个诡秘的身影跟着他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走到偏僻的地方时,绳子抛出,他大惊失色,却躲闪不及,瞬间感觉气上不来,绳子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,越收越紧。
那人很有耐心,不急着立即抓他,而是缓缓地将绳子收缩,如瓮中捉鳖一般。
在他失去意识之前,他看清楚了那人面目——小弟。最后一刻,一个声音传来:“成了。”
黑暗的审讯室中,微弱的一束光照下,在墙面投下光影,如幽灵般游移不定。
他被小弟制在审讯室里,无法逃脱——当然,他也不打算逃出去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潜伏者的语气还是那么冷,没有丝毫的变化。
“我想干什么?”小弟不答反问,笑得冷酷,“我觉得你应该知道,我们的手段,毕竟你又何曾没有见过呢?”
“如果你想在我这边得到船员阵营的机密,“潜伏者淡淡道,“那可能你会失望,我绝不会告诉你的。”
“是吗?”小弟冷笑,传闻严肃冷漠的教父心腹,笑起来竟也绝代容光。“愚忠啊愚忠,船员阵营到底对你有何恩典,致你如此为他们卖力?不妨告诉你吧,船员阵营人心可是复杂的很,像你这样的人,少之又少,装什么清高?”
潜伏者微微偏头,眼神里尽是轻蔑与不屑。
“先不说船员阵营,内鬼阵营又好的到哪去?——每个人不过是政局中的棋子,你们愿意当教父的狗,我可不愿意为他卖命。”
“职业危险这么高,这都去做,很有勇气。”小弟幽幽的声音传来,“我知道你要亲眼看到船员阵营重新兴旺,重新统一太空,但你,绝对等不到,也不会有那日,天下将来会属于谁,我自然是知晓的。”
“危险高又如何,不高又如何?我宁此生如钢丝之险,也不愿一辈子成为教父手中的武器,这样的生活,我早已过够。”
潜伏者斜睨着小弟,他与生俱来的傲骨和对船员阵营的忠心,不允许他屈服。
内鬼其实都一样,自己根本看不上这种货色,自己抗衡不了教父,也不需由小弟嘲讽,来挖苦自己。
刚才那一下分明是在诛心,想让他对船员阵营失望。
忠臣不事二主,但主也要是明主,教父若能做到共患难,他也不会叛变,他最鄙视的便是教父的宗旨——利用一切。
“纵然我身死此地,也比你们在阴沟中如老鼠般苟活好。”
“潜伏者,”小弟语气平静,“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一个船员阵营派来的卧底,可只有我们内鬼联盟才知道,你的真实身份。武器就是要无条件听从主人的,你为了她,还有你那几个愚蠢的哥哥,不顾生死逃离内鬼阵营,入了一个更大的魔窟,而我留在这儿过得风生水起——恭喜恭喜,多谢多谢。”
“不要消耗我的耐心,”小弟森然一笑,“不然,我可要动刑了。”
潜伏者冷笑,不讲话了。
小弟也不急,缓缓道,看来是准备硬刚到底了。”
飞船。
炎炎夏日,盖不住女子身上甜香,并不华艳,而如糖香般迷人。
“警长!”
小蜜蜂跑过来,一把拉住了警长。
警长转头,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警长哥哥,你是阿潜的朋友,你应该知道阿潜什么时候回来吧……我好无聊啊……”
“我又不是很了解他的工作内幕,情报员比我更了解,你找他吧。”
“啊?”
“情……”
警长有些怅惘。
他忘了。
他早不在这世间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小蜜蜂可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,她又去找市长了。
她简单地讲了一下来意。
“放心,”市长淡淡笑道,“不会出事的。”
小蜜蜂圆眼睛瞪得大大的:
“真的?”
“我不骗你。”
市长透过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清自己眼里无尽隐在下方,对他的杀意。
待小蜜蜂走后,他捧起微微晃荡的茶杯,朝她的方向一敬。
″我不跟……寡妇计较。”
内鬼基地。
小弟神色一凛:这小子虽然年轻,但竟也坚持到了现在,既要套出情报,什么方法都不妨一试!
他轻声在潜伏者耳边道:“要不要,我给你看个好东西?我保证,你绝对认得。”
“来人,把她带上来!”
审讯室外,一个女子被两内鬼强硬地拉了上来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见卧底这般惨象,不顾一切上前:
“哥!哥!”
潜伏者霍然抬头,面前的女子,是换票师,虽然多年未见,但他始终未曾忘记,自己这个妹妹。
他太过虚弱,讲话出断断续续,但语气中带着惊喜:“小雅,你来船员……“他咳了几声,带得锁链微微颤动,船员阵营了?怎么以前……从来没听……情报员提起……”
正当他们欢喜时,小弟忽地将刀架到了换票师脖子上!
潜伏者目光忽地一闪,眼中涌上惊慌。
即使这个人是自己,都无所谓,可偏不能是她。
小弟狂妄的声音,如劲风般袭卷而来,“告诉我情报,或者,我杀了她!”
“我数三声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冷。
"三。”
潜伏者眼前,瞬间涌上记忆:她是他们家族中唯一个女孩,父亲母亲对他百般宠爱,自己的哥哥们也将她捧在手心里,把她当作掌上明珠。
然而基地商议叛变事,来日你我各西东,他再没见过他的小雅。
如今,终于重见,可却被小弟,拿来要挟自己。他心中感到酸楚无比。
“二。”
他忽地冷静了下来,自己的妹妹,会理解自己的苦衷,他相信。
“一。”
这一声悠扬无比,好像在宣告,生命即将结束。
潜伏者闭眼,为了船员阵营,对不起,小雅。
“好,很有魄力,”小弟话锋一转,“那我便先杀她!″
他将刀捅入她心口,浓厚的血腥气散开。
在换票师失重的前一刻,潜伏者坚定的声音传来,却带着悲凉:“小雅,记住,我们是为船员阵营的发展而死的!”
微弱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,似有似无“好……”
他闭眼。
原来这就叫痛,这就叫痛。
他生性漠然,对所有人几乎没有情绪,然而当初小蜜蜂认识他,帮他叩开心灵的大门,打开了他于混沌中的新天地。
他渐渐融入社会,不再是一个奇怪的人,有了自己的情感,可他从来没有,像今日这般心痛。
小弟漫不经心擦拭了下刀上血迹,悠然道:“真厉害,爱国之心,甚至连血脉亲情,都能盖过。”
他离开了审讯室,潜伏者不知道他去了哪儿,但他隐隐感觉,他去找教父了。
教父正奋斗于办公桌前,批改文件,小弟进来跪下:
“大人,潜伏者实在太过固执,所有方法都用过了,什么都没有讲,小人愿领办事不力之罪。”
(细节:小弟称呼的是潜伏者而非卧底,因为他知道他的双重身份,小弟和潜伏者的入职时间基本相同,他是认识潜伏者的)
教父淡淡道:“他从来都这样,我知道。既是无用,直接杀了吧。
小弟向教父拜别,正欲离开,教父将手一抬,一颗药丸落于他手中。
小弟看着手心那颗药丸,将它握住。
“大人,这可是内鬼阵营特有的毒药,只有核心人员才接触的到,他能试试也很幸运。”
他将“幸运”两字咬得极重,很有幸灾乐祸之感。
“大人放心,若他不死,小人绝不再回。”随即他离开。
小弟回了审讯室,推门进来。
“唉,”他发出一声讽刺的叹息,“可惜喽,谁叫你不安分守己些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潜伏者仰头大笑:“飞马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小弟啊小弟,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!”
小弟也不生气,缓缓道:“死到临头了,还要撑着面子,来骂我吗?”
“没关系,”潜伏者一笑,“能和阁下共死,是我的荣幸。”他话里话外,都在阴阳小弟。
小弟正色道:“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”
他随意将那药丸一抛,药丸已入他腹,随即他喉咙一哽,似有万千根针在扎。
“这药发作得很慢,”小弟浅笑,“要三个月才会完全发作,在此期间痛苦会一次次加剧,五脏六腹渐化血水,生不如死,直到三个月之后,才会送你归西。当死亡成了一种奢求,这才是世界上最绝望的死法。好好体会吧。”
他转过身去离开,锁上了审讯室的门。
他刚一走,潜伏者便再撑不住,黑血渐染于他破烂衣襟之上。
他苦涩闭眼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,自己终无法再为船员阵营奉献。
他回想起他的一生,从冷酷无情,到邂逅到那么多人,渐渐将独属自己的天地空间开启。那么多人,却从未给他带来变化,只有小蜜蜂与他,让他感受世间温暖,渐渐融化他冰冷之心。
脑海再次浮出小蜜蜂当年扎进他怀里的样子,他笑了。
他从不觉得,他的一生荒诞冒险,若重来一次,他还是会坚定不疑地,选择这条弯弯曲曲,凹凸不平的路。
黑暗中的光亮透过铁窗,诉尽他一生的荒凉,亦或,圆满。
三月后,他安静地死在这片曾经熟悉,现在陌生的土地上,远离他热爱的地方了,也没有见到……他想见的人。
他生前最后一句话是:
“我的妻子,是小蜜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