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。

脚下的石阶开始忽远忽近，忽明忽暗。

他每下一级，心头都是一落。

知错不改，便是不知……他想到蓝曦臣说此话时的神情，脚下便似坠了千斤巨石，一步也挪不动。

可他不得不挪。

他若停在此处，只能冻死山中。

可从他走出蓝氏那一刻，他便如同遗落的风筝，再无方向。这世上，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蓝曦臣。

除此之外……还有他的瑶哥哥。

可是，他清楚，他走不到金麟台了……

忽的，一股凛冽寒风从山底汹涌而来，瞬间将他的帽子掀开……

金簪脱落，发丝尽数散开。

纷纷扬扬的雪花砸在他头发上，睫毛上，原本仅存的些微暖意瞬间散尽，可睡意却如潮水般涌来，挥之不去……

他瑟缩着继续走，眼前的石阶若隐若现，忽而尽数隐匿，他身子一偏，整个人便从石阶上滚下来，直直跌进山下的雪窝之中……

他无力的躺在地上，半眯着眼睛望着头顶那块似圆不圆，似方不方的昏暗而又模糊的天空，雪花从洞口掉进来，一点点铺满他的脸……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，蓝曦臣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……

“我还以为能改变你……”

“是我错了……”

“知错不改，便是不知。”

……

眼前的光开始忽明忽暗，睫毛上也已经沾满雪花。

他想，那个人，或许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……

蚀骨的寒冷和黑暗从四周渗出来，一点点将他吞噬，一点点将他的希望咬碎，变成冰凝，封冻他的视线，封冻他的身体，封冻他如今唯一还有些许暖意的心……

他想从可怖的黑暗和寒冷中爬出来，可四周隐秘的角落里总有无形的手拉扯住他的身体，禁锢他的四肢，将他的脑袋，将他整个人摁在肮脏恶臭的泥淖中……

他沉在这些满目狼藉、遍布腌臜的深潭中，看着蓝曦臣的脸一点一点离他越来越远。他挣扎着想要呼喊，想要爬起来，想要逃离这一切，可周遭的泥腥和污秽将他紧紧缠住，狠狠拽下……

他陷在无形的沼泽中，几近窒息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蓝曦臣消失在他的视线里……

他一次又一次挣扎着想要爬起来，却一次又一次被狠狠拽下去，周遭的污泥全都涌过来，将他紧紧陷住，他的身体一点点被埋进去……

他看着那些污泥一直垒到他腰间，垒到胸口，垒到脖颈处……

他整个人就要被彻底掩埋掉……

“阿涣……”

他唤这个名字，可四野死寂，了无生机。

他终于也放弃了挣扎。

他想，既无光暖可向，那便永沉泥淖，化身黑暗，如此，也好。

他合上眼睛，任由周遭的污泥涌过来，垒住他的眼睛，垒住他的口鼻……

“金子亭……”

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响起，听不真切，但还未等他睁眼，他只觉得整个人被什么猛的从泥潭里拉扯起来……

瞬间，刺眼的光亮铺天盖地而来，周遭污秽尽退，黑暗尽散，仿若在他的世界里挂了一轮日头，灿烂永辉，光耀涤荡。

他竭力睁开眼睛，面前那张脸朦胧却熟悉，就算只见到轮廓，也让他霎时心安……

“阿涣……”他抱住面前这个人，他害怕只是个让他空欢喜的影子，可他这一揽，竟然真真切切抱住一副温热的身躯。

熟悉的檀香气息瞬间包裹着他已然迟钝的神经和嗅觉。顷刻间，所有的防线与警觉尽数坍塌崩溃……

他紧紧抱着面前这个人，生怕他会抽身离去，转身就弃他不顾。他不安无助，惶恐无措，可他又固执的不肯低头，不肯认输，不肯妥协！面前那人半跪在地上任由他抱着自己，他的手僵在他身后，几次欲覆上去，都莫名止住了……

“阿涣，你要信我……”

他紧紧扣住怀里的人，整个人昏昏欲睡，摇摇欲坠，声音沙哑，气息微弱却仍旧不忘解释:

“你是我愿意拿命护的人，就算我负尽天下，也必不会负你。”

话落声息，他偏头沉睡过去，而扣在那人背后的手却纹丝不动……

那人顿在原地，刚好有一片阴影落在他脸上，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。

良久，良久……

他似是下定决心一般，才缓缓伸手抱住怀里的人，他垂着头，将他困在自己怀里，手覆在他脑后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，接着滑到他背上停住……

似是想到什么，他不禁合上眼睛，继而缓缓将额头抵在沈孟肩上，不断收拢双臂，似是用尽全身力气，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，血肉里……

周遭无一丝声息，好半天，那人才近乎绝望般的松开他，继而抱起沈孟飞身离开了……

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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