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这明熙也只有数秒。

数秒后，整楼的尖叫、议论，以及地上的一滩血泊，粉碎了张明的理智。老师们到楼下，一只手打着电话，一只手朝楼上摆动，高声喊同学们快回教室...

后来，任楼兰年迈的爷爷奶奶在办公室对班主任哽咽痛哭；和她同寝的三个女生被喊去问话；警察一遍又一遍地把班上的人叫出去，她同组的两个女生去卫生间切切察察地说着什么...

几乎不到一个星期，学校里的学生就像忘记了这件事。而一班则把和任楼兰有关的事当成了禁忌。

想不通，张明怎么也想不通。为什么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，就这样在他眼前凋零了。

他也想不通，为什么所有人那么快地忘记了她，继续重复机械无趣的日常。

张明也恨自己，为什么不站出来，在她被千夫所指时，给她帮助、宽慰...

究其根本，因为他也与众人没有分别。一样地麻木怯懦...

金彦哲是个面善的胖胖的男生，也是任楼兰的组员。在那件事之后，他成绩开始下滑，每天精神也有些恍惚。

张明觉得他知道什么，在一次晚自习后找到他，逼问他究竟回事。

“不是我的错，”平日里一脸憨厚的金彦哲此刻脸上的肥肉惊恐地缩成皱褶，“是李含茹和江薇。她们出的主意，要我们向老师申请把她调出我们组！”

张明的心越来越冷。

他怜悯地看着为自己疯狂辩解，乃至涕泗横流的金彦哲，连辱骂都懒得浪费在他身上。

“你们自认为无罪，把石头向她扔去...”

“你们都有罪！”

“我也有罪...”

倚着栏杆的张明似乎感觉到了任楼兰当初的心情，泪把他的眼角濡湿。

“我爱着她。我确实爱着她。这样，我的罪尤其甚于他们。”

张明的脑海中，楼兰的笑颜像走马灯一样闪过，从她转入一班自我介绍时明艳的笑容，到考试后她发现自己坏掉的桌子被换走后的惊喜的笑容，到她从楼上坠落时凄美的笑容...

“现在啊，轮到他们来审判我了...”

张明缓缓闭眼，暗自伤心。

他自己都没看到，几只鬼手从围栏后鬼鬼祟祟伸出，就要抓住他的肩膀。

“张明。”耳边忽然有谁在呼唤。

张明先是觉得这声音似乎很陌生，紧接着是狐疑，再然后是惊讶：

“是你吗？楼兰？”

他四下顾望，转身。

身后，一身鲜血染红的校服，衣袂飘飘，脸上挂着和煦笑容的，不是任楼兰是谁？

“楼兰，你...”张明嘴巴微张，欣喜若狂。突然，他抚住额头：“不对，楼兰你不是...”

眼前的明艳动人的女孩头顶，一道裂口豁开，鲜血流出。她的肌肤迅速失去血色，眉眼也变得血肉模糊。声音却依旧悦耳动听：“你不是他。你来错了地方。”

任楼兰苍白的手臂伸出，从张明身后企图拽住他的鬼手间贯穿而过，鲜血飞溅。

“你不属于这里...”

~——~——~——

一班教室后方，高沅昏迷，紧靠着柜子。无数双鬼手从他身后的柜子钻出，将他环抱。捂住他的眼睛、口鼻。

他大口大口地呼吸，然而只换来更多的鬼手盖上去。

再有几分钟，他就要窒息而死！

突然，高沅的身体剧烈一震，继而奋力把双手从环抱中挣脱，尔后把腿上的鬼手拨开，往前一个趔趄！

“好险，差点就在梦里迷失掉了！”高沅犹自惊魂未定。

座位上，那些闭目流血的残念双目猛睁，眼睛里赫然只有眼白！

它们跌跌撞撞地从座位上起身，口中呢喃着污秽的语言，就向高沅扑来！

“三十多个残念...我能不能成功？”

高沅直截向着讲台冲去，把最前面的一只张牙舞爪的残念撞倒：

“咦，弱的出乎意料？”

高沅奋力用胳膊抵住前方，往左右两边支开，竟成功掀倒三只残念，不禁心下狂喜。

哪知刚要继续往前，脚腕却被什么抓住了。高沅低头，正是方才被自己掀翻在地的残念。

这残念虽然没什么力气，但重量实打实地在那，拖住高沅脚踝，让他艰于行动！

就在这几秒的停滞里，残念从四面八方过来，将高沅团团抱住。

它们捂住高沅的眼睛和嘴巴，甚至还试图用指甲抠他的眼球。有的则是抱住了高沅的手臂和腿，簇拥着把他绊倒。有的从背后抱住脖颈，趴在他背上，奋力向后仰...

高沅双眼已经闭上，全靠一身蛮力往前冲，却只移动得几步，实是举步维艰！

越来越多的残念像叠罗汉一样将他完全掩埋。

“就只几步路了，我难道要栽在这里？”

就在高沅自己都快放弃的时侯，教室的铁门轰然打开。

门口站着一个从额头豁开一个大口，流血不止，肤色苍白的女人。

她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，胸口校牌上赫然便是任楼兰三个字！

任楼兰嘴巴张开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！

就快要放弃的高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。紧接着，双脚一松，两只抱住他脚踝的鬼手变得松软无力。

他赶紧左支右绌，撞开前面拦路的残念，三步作两步，上了讲台。

尔后，他抄起黑板擦，夺步上前擦去了那两个大字！

血红色的肃静两个字上像凝练了无数负面情绪，随着每次黑板擦的擦过，都蒸发出些许黑气，愈发显得阴森。

“这样...就行了吗？”

高沅回头，那些残念像木偶般僵在了原地。

片刻后，他们像轻烟一般飘散了。

这节永远不会下课的自习，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。

门口，一身红衣，相貌骇人的女鬼朝高沅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，却没有进来。转身便要离去。

高沅壮起胆子，高声道：“张明说，他喜欢你。”

那女鬼身子僵住，背对高沅。

“他说，你是他灰暗世界里的亮色。”

“他说，他觉得自己比谁都有罪。”

“他说，他痛恨自己的怯懦。”

...

沉默了一会，任楼兰断断续续，像漏风一样的声音传来：“都没有错...他们...都没有错...”

即便是化身为厉鬼，这个女孩依旧是那么善良。

尔后，她的身形逐渐透明，消散在空气中不见。

高沅用目光送走任楼兰，舒了口气。直接摊在了讲台上。

至此，他终于解决了血池诅咒和肃静诅咒！

“任楼兰明显是属于楼顶的另一个诅咒。”

“为什么我会进入张明的记忆？”

“为什么任楼兰会帮助我？”

高沅休息少许，立刻想到的是手中黑皮卡钞本：“我是在读完这个之后进入的张明记忆。肯定是这个杂记本！”

“问题在于，进入了张明的记忆，为什么顶楼坠楼而死的任楼兰会来帮助我？”

“它一定有什么特殊作用。既然鬼校校牌能为我挡灾，这个本子也能派上一定用处...”

“不过不能随便使用...等再找到李茗歌，再问她！”

高沅打定主意，把张明的杂记本揣进衣服口袋。

“这鬼校五步一女鬼，十步一诅咒...我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...如果能找到李茗歌就好了。”

他走出一班教室，重新回到了五楼走廊。眼前，这栋黑暗笼罩的教学楼愈发显得阴森恐怖。仿佛有无数的亡魂在午夜的回廊上游荡。回风也仿佛厉鬼在低语，压低了邪笑...

重新来到二楼楼梯口时，高沅惊奇地发现铁门已经被打开了：

“铁栅栏门已经打开，一定是李茗歌！她又是从哪里得到的钥匙？”

至此，高沅终于逃离了这栋教学楼，来到了午夜的北城一中校园。

才到一楼，他就眼尖瞧见墙上展示框里贴着都的学校地图，赶忙凑过去察看：

“北城一中分初中部和高中部，难怪校园这么大...”

“初中部足足有四栋楼，高中部只有两栋楼。除此外，还有办公大楼，体育馆，田径场，食堂，宿舍区...以及知名景点楚湖和西社。”

“我现在是在惟知楼，不偏不倚就在学校的正中心。”

“如果要最快到校门口，就要穿过教学区和办公大楼。”

“但横穿整个教学区会不会太冒险了？”高沅的食指隔着玻璃板在地图上轻轻划过，“还有另外一条路，从惟知楼侧面拐出去，到环校的林荫道上。然后走林荫道，一路到学校门口。”

高沅略一思忖，还是觉得应该走近路。

“觉得林荫道就不会有鬼，未免太一厢情愿。”

又将地图看了几遍，将其烙在脑海里。

全因他方向感太差，实在怕迷路。

稍许，他闭上眼，在脑海里模拟一遍，才放心离开。

从惟知楼的檐下走出，高沅眼前一亮，不禁赞叹北城一中的设计。

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是一大片草地，以及草地上的几个花圃。卵石小径隐没在杂草里，旁边搭起高高的木架，不知名的藤蔓植物从木架上垂下。零星在草地上散落的，还有三人宽的长椅。

如果是某个晴天，这里一定如一幅画境。

只是十年过去，这里杂草横生，荒芜不堪。

高沅拨开卵石小径两侧的杂草。草芒抚在脸上还有微微的刺痒感。

“沿着这条路一直走，会到初中部的振国楼，然后再直走，就是学校的办公大楼。”

他在芜败的卵石径上约莫行了几十步，就到了振国楼前。

眼前的大楼，同样也是独栋教学楼。爬山虎占满半面山墙。

“接下来要沿着振国楼的走廊去办公大楼...”

高沅正这么想着，突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玻璃崩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