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生篇
“小余儿，你怎么了？”老鬼听出他不对劲，赶忙问他。
“没什么。我只是有点累了。”
“小余儿！你……”
他依旧缓缓说着:“老鬼，你知道的，我最怕黑了，这地方又冷又黑，一点都不好，在这里动弹不得待了十几年，我想出去晒晒太阳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别说话！保存体力！”
他自顾自说着:“以前我以为遇见你这只恶鬼，是我最大的不幸，不曾想，却是因为我前世有修造才让我遇见你。”说着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“有你，有含光君，有怀桑温宁，我总算……也没白来一遭……”
“小……”
“若我早知道我与含光君竟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，当年蓝氏听学，与他在藏书楼时，我定然……多同他说几句话……”
“小余儿……”恶老鬼语气惋惜而又遗憾。
“如今想来，那一年与他独处，我同他竟然只说过寥寥数语……每日还都想着如何躲着不去？如何快些离开他？现在想想，当时还真是天真啊……”
周遭黑雾之间突然有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散开……
“小余儿！小余儿！”恶老鬼突然狂躁起来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老鬼，我发光了……”
“你发什么光？那是魂消！”说话间，一道黑气涌过去将那些散开的白点悉数笼罩住，不叫它们飘散。
“老鬼……”
老鬼急忙安抚他:“你别怕！有我在，你不会有事！”
“老鬼，”语气很是淡然，完全没有害怕之意，“我其实一点也不害怕。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等不到含光君，比被他遗忘更让我害怕的事吗？”
周遭突然有白光闪现，恶老鬼在封印中动用恶鬼之力，明显已经触动封印……
“老鬼，”他们并不能看见对方，但他知道这封印一旦启动，等待老鬼的必定又是一场天罚，“我大限已至，别再为我这将息之人搭上你自己。”
“你在胡说什么？你怎么会……”一道白色封印咒文从上空镇下。
恶老鬼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这些年为了将东西送给蓝湛，它已经数次冲封印，每冲一次，这封印之力都会增强数倍。
“老鬼？”他没听到声音，只敢试探着唤了一声，“老鬼？”
良久，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才响起:“死……死不了……”
恶老鬼受创，周遭的白色光点再次散开，它立马再次强行替他聚住，再设防护罩护住他。
“老鬼……”他轻轻唤了他一声，“你这是何必呢？”声音越来越轻，已经近乎有些缥缈之态，尽管老鬼竭力替他聚住残魂，可他周遭的白色光点还是越来越多，“你明明知道已经无力回天，何必……何必如此？”
“小余儿……”恶老鬼唤他，声音突然高亢起来，“我不甘！我不甘啊！你未曾对不起这天地，未曾对不起这世人，所求所愿不过得一人相伴，如今倒要叫你死在自己启动的大阵封印之中，我如何能旁观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伴你两世，与你同体共生数十年，我一万恶之灵尚且为你叫屈，这天道何曾为你留一线生机？”
“老鬼……”声音弱极，仿佛风一拂便能将他带走，周遭白色愈盛，全都散在老鬼竭尽全力筑起的防护罩里，“别搭上自己，你还有要等的人，而我……永远也等不到了……”
“小余儿……”
大阵中，又一道白色符文咒印开始蓄积天地之力……
“他忘了我也好……”气若游丝，奄奄一息，“如今，我只愿他永远也不要再记起……”
大阵之内灵力涌动，白光如刀剑般闪现……
半空中形成的巨大封恶咒印正以雷霆灭顶之势而来，雷暴四起，狂风大作……仿佛天地苍穹都要裂开一般……
“老鬼，让我走吧……”
“小余儿！”恶老鬼不肯撤去他周围的防护罩。
“与其苟延残喘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的活在这永无希望之地，我宁愿……宁愿从此消失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啊——”咒印镇下，恶老鬼以一己之力强行抗住这封印之力，一黑一白两道光罩，顿时将这片黑暗之地映照的如同白昼……
他周遭的防护罩受到咒印压迫，也几乎崩溃……他清楚，老鬼既要护他又要对抗这封印，决计撑不了多久。
“老鬼，”他再一次唤他，“你有名字吗？”
“没……有！啊——”
他道:“我给你起一个，就叫‘甦’吧，生命更迭常有，于你是更生，于我亦是。”
雷暴迭起，咒印不断蓄积周遭灵气，白的光如日耀眼……
“甦，永别了……”
“小……”
未及它开口，咒印镇下！
“轰——”
一声巨响，防护罩登时消散，里面的白色光点瞬间炸开，四散而尽……
烟尘四起，周遭死寂一片。
没了白光，这里再次沦为暗夜之地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。
良久，良久……
四野，苍穹下，才响起一个近乎撕心裂肺的声音——
“小余儿！！！”
可这世间，再无人应他。
甦，永别了……
愿你希望不灭，愿你终偿所愿。
含光君，永别了……
你我今生一别，再无后世之约。
原谅我曾拒你千里之外，原谅我曾对你万千防备，原谅我如今不辞而别，独自赴这黄泉之约……
含光君，你我终究缘尽于此。
不是你不好，是我，不知我爱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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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深不知处。
静室。
蓝湛正独自坐在桌案前，拿着梨花簪出神……
“蓝湛！”魏无羡突然推门闯进来。
“啪！”他一惊，手上的簪子掉到地上，顿时摔成三段……
蓝湛怔怔的看着地上梨花簪，竟然好半天没有动静。
“蓝湛，我跟你说……”魏无羡走过来见簪子碎了一地，登时止住了声音。
好半天，蓝湛才蹲下身子将碎掉的发簪捡起来。
每捡一段，他便觉得像是有把剑从他心上穿过……
“蓝湛……”
他直起身子，淡淡问道:“何事？”
“下雪了……”
蓝湛掌中捧着碎掉的发簪，抬起头看向窗外……
果然下雪了……
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，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肮脏的污秽的都掩埋。
魏无羡赞叹道:“六月飞雪，果真奇景啊！”
他没答话，只捧着手上的东西缓缓往门外去，他走到院子里，怔怔望着周遭密如飞絮般的大雪纷纷扬扬，在天地间招摇，仿似在同他做最后的诀别……
忽的，喉头一股血腥涌起……
“噗——”
星星点点的红色落在面前的洁白上，刺眼而又耀目……
他迎着飞雪倒下，恍惚间，他好似看见一个人正朝他浅笑，面貌却模糊难辨……
“含光君，我走了……”
那人说完，转身便走。他不知道那人是谁，但他却想要留住他，他想伸手，想叫住他，可浑身都动弹不得，喉咙里一点声音也发不出。
那人抬脚离去，愈走愈远，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帘之中……
他忽的合上眼睛，脑袋一垂，登时便昏死过去……碎裂的梨花簪就静静躺在他掌中……任由片片雪花覆盖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