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君子远庖厨
晨光斜照,祁璇素手轻按《礼记》竹简,堂下诸生早已正襟危坐,王澄邈自然不见踪影。
"今日讲'君子远庖厨'。"
祁璇不动声色地合上竹简:"陈生,你且说说,为何《玉藻》要特意记载这句?"
蓝衫书生慌忙起身:"是因庖厨乃杀生之地,君子当存恻隐之心......"
"哦?"祁璇眉梢微挑,"那上月是谁在学堂后厨,帮宰了二十只活鸡?"
满堂低笑中,陈生耳尖通红。祁璇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帕中琥珀色饴糖排得齐整:"今早庖厨送来的谢礼。"甜香混着墨香在堂中浮动,"说是多谢试新灶的学子。"
几个偷溜去帮厨的少年你看我我看你,终是红着脸各取了一块。
"《孟子》载,齐宣王见牛觳觫,遂命以羊易之。"她指尖轻点糖块,"非是厌弃庖厨,实乃仁也。”
祁璇眼底掠过笑意:"那诸君可知,为何《玉藻》只言君子,不提女子?"
"自然因女子本就在庖厨操持!"向子昂脱口而出。
"是吗?"祁璇轻笑,指尖轻敲案几,慢条斯理地翻开书"《内则》有云:'女子十年不出,姆教婉娩听从,执麻枲,治丝茧,织纴组紃,学女事以共衣服。'未曾提过半句庖厨之事。"
堂中霎时寂静。有学子小声嘀咕:"君子远庖厨,女子远庖厨,那......"
"岂非只剩小人掌勺?"祁璇接话,引得满堂哄笑。她将竹简往案上一拍: "《孟子》有云:'君子之于禽兽也,见其生,不忍见其死;闻其声,不忍食其肉。'故而今日讲'君子远庖厨',诸君当知其本意。远的是杀戮之心,而非人间烟火。"
窗外飘来炊烟香气,她拈起块饴糖:"若连碗热粥都不敢碰,这书岂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"
本就富态的庞世鑫举手:"侍讲!那昨日我吃糖醋鱼为什么要罚抄三遍礼记?"
祁璇眼风扫过"因为你偷吃祭品!"
满堂大笑中,晨钟悠然再响。
祁府前厅的温情尚未散去,现实的寒风便已呼啸而至。
石泰兴与荆楚楚在祁璇默许下的相守,仅仅维持了不到三日平静。第四日清晨,石母陈氏便由大儿子石泰辉搀扶着,一路哭天抢地地寻到了荆楚楚赁居的小院外。
“荆氏!你个丧门星!勾栏式样的狐媚子!自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,还要来祸害我儿!你安的什么心!”陈氏捶打着那扇薄旧的木门,声音尖利,引得四邻八舍纷纷探头张望。
荆楚楚在门内,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,脸色雪白,唇瓣被咬得毫无血色。门外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,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扎进她心里。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,如此猛烈。
“娘!您别说了!”石泰兴闻讯赶来,试图拉开母亲,脸上又是羞臊又是焦急。
“我为什么不说!”陈氏一见儿子,更是怒火中烧,转而指向他,“你这个不孝子!是被猪油蒙了心,还是被这狐狸精灌了迷魂汤?她一个被休弃、还不能生的女人,有什么好?你是要让我们石家绝后吗?!”
“娘!楚楚她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!”陈氏猛地打断他,一把扯住想要悄然离去的荆楚楚的衣袖,力道之大,几乎将荆楚楚拽倒在地,“你们看看!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狐媚样,勾得我儿连娘和兄长都不要了!为了你,他敢对他大哥动刀子!我们石家造了什么孽啊!”
荆楚楚被她扯得踉跄,粗布衣袖“刺啦”一声被撕裂半幅,露出一段莹白的手臂和上面若隐若现的旧痕。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和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她闭上眼,只觉得浑身冰冷,最后一点尊严仿佛也随着那撕裂的布料,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践踏。
“够了!”石泰兴猛地推开母亲,将荆楚楚护在身后,双目赤红,“是我要娶她!与楚楚无关!您要骂就骂我!”
“好!好!你护着她!”陈氏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石泰兴的鼻子,“你要是敢娶这个扫把星进门,我就死给你看!从今日起,我绝食!我死也要死在你们前头!”说罢,她竟真的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来,任凭石泰辉如何劝解也不起来。
石泰兴看着状若疯魔的母亲,又看看身后摇摇欲坠、眼神空洞的荆楚楚,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这场闹剧,最终以石泰兴强行背起哭闹不休的母亲,在邻里指指点点的目光中狼狈离开告终。荆楚楚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缓缓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半幅撕裂的衣袖,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,她和石泰兴之间,横亘的从来不只是她不能生育的身体,还有这世俗人情铸就的、难以逾越的天堑。